贝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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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他以为我死了,而且是最为惨烈的跳楼方式。不奇怪他他会有这样的想法,因为在我为数不多的小说当中,我总喜欢安排人物自杀的情节,并且无一例外是跳楼。既然不能往上飞,那就往下坠。若不能生得璀璨,必要死得壮烈。跳楼无疑是最最五彩斑斓的死亡方式了。白的黄的红的绿的,绝对刺目。他他说,白的是脑浆,红的是血,黄的是什么?我说,是肉色。黄种人么。绿的呢?是草。为什么会有草?因为摔在草地上不会很疼。
他他听完大笑。他说你试写一行字,然后看那行字朝上倾斜还是朝下倾斜?我说:朝下。他他说,那就对了。你是个悲观的人。以前也是吗?我说,不是。那是什么原因变得悲观了呢?他问。我说,那是因为某天我淋了一场忽如其来的雨,雨水打得我湿冷。我因此发了高烧,病好后我写的字就往下倾斜了。他他说:真好。希望将来能与你同淋这样一场倾盆大雨。我踢开键盘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在阳台上吹了一会风。回来后敲了三个字:乌鸦嘴。
我和他他缘于网络。我们在精神上很闲。所以我们经常进行类似的对话,比如我说:启禀大老爷,天明了。他错愕问道:谁是大老爷?我答道:是你。你是大老爷。他说:我是大老爷,你是谁?我答:我是小贱人。他他说:哦,原来是这样,我明白了。如果诸位有看过王小波的《万寿寺》,那么很清楚以上那段其实是小说中红线和薜嵩的对话。对话结束后薜嵩和红线去林中寻找刺客。我们没有刺客可找,我们只是在玩笑中把对话续下去。他他续道:小贱人,今晚大老爷要小贱人侍寝。这是《万寿寺》中没有的台词。于是我佯装忿怒:启禀大老爷,你的思想比王小波下流。我鄙视你。然后给他发去一堆新鲜的大粪。
他他曾问:若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爱上你,我该怎么办。我没有答。对于假设,有无穷尽的可能,我总是无法应答。那年,他未娶,我未嫁。但生活有惯性的轨道,我们不见得有勇气去打破常规。后来,他他说,将要迎娶他多年守候的新娘了,又谈及事业的拓展与前景的展望。我起初以知心人般为他设想未来的婚姻岁月,后来烦了,对他说我不要当你的知心姐姐。从此绝了音讯。
他他给我发了三年的电邮。他的语气伤感哀愁。他他说:入世没有入到境界,就开始想着能有出世的心绪。谁料,出世,更难。想问清自己究竟何愿,到头来还是糊涂纠缠。我更想拥有轻松简单的红尘俗世,只要有你,热闹也好,冷清也好,心愿安安宁宁,已是无所乞求。他他又说:我出差在你的城市,对着窗户看着海,读着你的旧信一次次的心惊。你在哪里?再后来,他他干脆说:那些心中有爱的人,即使心里有苦,可是为了你所爱的人,怎么可以不坚强活下去!
我看得目瞪口呆,我想是不是该跳出来,告诉他他我没死。虽不能说活得有多好,但起码不赖。但假如一个人已经认定你已死去,你偏偏不肯配合去死,还要跳出来大叫我没死,我还活着!一则会把人家吓坏,二则还浪费了如此珍贵的怀念,实在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情意。哦,他真让我为难。
有种说法,自杀的人无法轮回人界。也就是,会转世为猪为狗,或猪狗不如。象他他这种是非善恶分明的人,下辈子一定会转世为人的。如果我自杀,只好转世为猪,万一巧合,转世为他他餐桌上的那头猪,而他又认不出口中所食的就是他前世的爱恋,吃得不亦乐乎,我势必要伤心的。我一伤心,就会心酸,心一酸,肉也跟着会酸。他他吃到发酸的肉,绝不会想到是前世情人的心酸所致,顶多认为是肉变质了,会皱着眉咧着牙吐掉。你说,我能忍受这样的后世重逢么。
所以,我决定去亲口告诉他,我没有死。出发之前,我问一个在网上前赴后继,来不及失恋又开始一段新恋的女友,难道所有网恋不是有始无终,就是最后归结为暧昧的交媾气息?有没能其它可能。她说:沉默是最大可能。网上男女心照不宣的彼此沉默。我说,也许我可以去寻一段纯纯的爱恋。她笑。说我傻。没有经历过激情,是肉身的荒芜。其实她的傻字后面还带着一个不雅的尾巴。但是为了表示我是个淑女,我自作主张把后面那个不雅的尾巴去掉了。为此,她还挺生气,说我扼杀了她的个性,威胁着如果不在这篇文章添上那个尾巴,就不让我吃她刚买的苹果。简直是侮辱我的智慧。一个苹果就能让我丧失原则么。傻叉。
我开始计划。首先,我必须安定我的男友。在生活中,我有一个才貌相当不错的男友,更重要的是,他对我极其宠溺。当我们吵架的时候,他会说:你这孩子怎么不讲道理呀。他叫我孩子,让我感觉我是他心头的宝。如果他说,你这老太婆怎么不讲道理呀。我决然要掰他的,顺便抽他两掌。
我不能告诉男友,我要去了结一个心愿,去见一个有过情动的网友。我会将见面克制在友情的范围内,他会相信吗?绝不会。不要相信乌鸦的羽毛是洁白的,乌鸦的羽毛是越描越黑的。所以,我只好欺骗他。在烛光摇曳的晚餐之后,我情深款款地对他念起了诗:
在没有遇见你之前
我不知道什么叫做
狗狼养的
当我遇见你之后
我终于明白
啊原来你就是
狗狼养的!
你知道,这诗狗屁不通。但我的目的就是要激怒他。果然,男友当场就把脸拉下来了,很严肃的叫我滚。我如遇大赦,很听话的立即就滚了,一滚就滚到了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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